第十二章三太爷家

第二天早上，小默醒来的时候，屋里已经有了光。

光从窗户纸和塑料补过的缝里漏进来，落在炕沿上，灰白灰白的。奶奶已经起来了，灶间有锅盖响的声音，还有柴火噼啪的声音。

小默躺在炕上，先想起昨天的小溪。

想起榛柴上的蜗牛，想起老姑砸开的嫩榛子，想起鲜核桃外面那层有点苦的皮。

然后他又想起四姑。

四姑昨天在三太爷家吃饭，没有回来。

三叔说四姑给别人家了。

奶奶说不是。

奶奶说，四姑还是四姑。

小默翻了个身，把手伸进衣兜里摸了摸。衣兜是空的。昨天那两个山核桃已经分着吃完了。

他摸着空衣兜，心里也空了一小块。

奶奶进屋，看见他醒了，就说：“醒了还不起？饭都快好了。”

小默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。

奶奶把他的衣裳递过去。

“昨儿洗的，干净了。”

衣裳上还有一点太阳晒过的味道。小默低头闻了闻，比昨天小溪边的肥皂味淡了，可还是好闻。

奶奶看他低着头不说话，就问：“还惦记你四姑呢？”

小默没吭声。

奶奶笑了一下。

“吃完饭去你三太爷家看看。你四姑在那边呢。”

小默抬起头。

“能去吗？”

“咋不能去？”奶奶说，“那也是亲戚家，又不是外人家。”

小默听见“不是外人家”，心里才动了一下。

早饭是玉米糊糊，还有昨天剩下的土豆。三叔还没上山，蹲在门槛边吃饭。看见小默出来，他偷偷看了小默一眼。

小默也看了他一眼。

三叔咳了一声，把自己碗里一块土豆夹出来，放到小默碗里。

小默低头看着那块土豆。

昨天晚上三叔也给他夹过土豆。今天又夹。

他知道三叔是在哄他。

可他还是没说话，只把土豆咬了一口。

奶奶瞪三叔。

“以后别瞎逗他。”

三叔赶紧说：“不逗了。”

老姑背着书包从外屋出来，头发梳得紧紧的。她看了小默一眼。

“今天可别再哭了。”

小默低头喝糊糊。

老姑出了院子。院门一响，外头就有远树的声音。

“老姐，等等我姐。”

老姑说：“你姐呢？”

“在后头。”

小默端着碗往外看。

院门外，远树站在坡路上。他身后不远处，有个小姑娘背着书包，低着头走着。

她比小默和远树高一截，可又没有老姑高。她走得很安静，手攥着书包带，不太说话。

小默知道那是远树的姐姐。

可他不能叫姐姐。

按辈分，他也得叫老姑。

小默觉得这事有点绕。

远树和他一样大，却是小叔。远树的姐姐明明也只是个小姑娘，他却也得叫老姑。

他把糊糊咽下去，没有喊。

远树的姐姐也没往院里看，只远远跟在老姑身后，往上学的路上走。

远树没有去上学。他扒着院门往里看。

“小默，去我家不？”

小默放下碗，看奶奶。

奶奶说：“去吧，别淘气。到那边叫人，别闷着头乱跑。”

小默点头。

他跑到院门口，跟远树一起往三太爷家走。

三太爷家离后坡不远。

从小默家的院门出来，顺着土路往下一点，再拐过去，就能看见那边的院墙。

早上的风还有点凉。路边的草上挂着露水。远树走得快，一边走一边用脚踢路上的小土块。

小默跟在旁边，心里却有点紧。

他昨天喊四姑，四姑是在那边答应他的。

今天他要真的走进那边院子里了。

远树看他不说话，就问：“你咋不跑？”

小默说：“我没去过。”

“去过。”远树说，“你小时候去过。”

小默不记得。

远树又说：“我家有驴。”

小默停了一下。

“毛驴？”

“嗯。小毛驴。”

远树说完就跑起来。

“走，我带你看。”

三太爷家的院门开着。

还没进院，小默就先闻到一股味。

有草味。

有木头味。

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味，像晒干的叶子，又像烟。

院子不算大，却收拾得干净。墙根下堆着一小垛柴，旁边立着几根木棍。房檐前挂着一束一束的烟叶，有的发绿，有的已经晒得发黄发褐，被绳子捆着，垂在阴影里。

风一吹，烟叶轻轻晃。

小默抬头看。

他没见过奶奶家房檐下挂这种东西。

奶奶家房檐下有时候晒干菜，晒豆角丝，晒蘑菇。

三太爷家房檐下晒的是烟叶。

远树说：“那是三太抽的。”

小默问：“三太抽这个？”

远树点头。

“我爷种的。晒干了给三太抽旱烟。”

小默还想看，院里忽然传来“啊嗯——”的一声。

声音又长又粗。

小默吓了一跳，往远树身后一躲。

远树笑起来。

“驴叫呢。”

院子靠墙的地方，拴着一头小毛驴。

小毛驴比牛小很多，身上灰扑扑的，耳朵长长的，眼睛黑亮。它低头吃草，嘴唇一动一动，把草卷进嘴里，嚼得很慢。

四姑正蹲在旁边，把一捆青草解开。

她听见动静，抬头看见小默，笑了。

“小默来了？”

小默站在院门口，先喊了一声。

“四姑。”

四姑答应得很快。

“哎。”

就是这个“哎”。

小默昨天晚上想了一夜的那个声音，又回来了。

他心里一下踏实了点。

四姑把青草往小毛驴面前推了推。

“过来看驴。”

小默慢慢走过去。

小毛驴抬头看他，鼻子动了动。

小默停住。

远树说：“它不咬人。”

小默还是不敢伸手。

四姑说：“你别摸它嘴。摸脖子，轻点。”

小默伸出手，碰了一下小毛驴的脖子。

毛不软，有点硬，有点扎手。

小毛驴又把头低下去，继续吃草。

小默松了口气。

远树得意地说：“我爷下地都牵它。”

四姑接着说：“三太爷去地里干活，就把它牵到地头，让它在地边吃草。干完活再牵回来。”

小默看着小毛驴。

他想象三太爷牵着它走在地头，人在地里干活，驴在边上吃草。

那画面和三叔赶羊不一样。

羊是一群，闹哄哄的。

小毛驴只有一头，慢慢的，像不着急。

四姑又拿起镰刀边上的草。

“今儿三太爷还没下地，我先给它喂点。”

小默问：“草是哪来的？”

“早起割的。”四姑说。

远树立刻说：“我也去了。”

四姑看他一眼。

“你就拿了两根。”

远树不服：“那也是拿。”

四姑笑了一下，没有跟他争。

这时，屋门口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。

“远树，小默来了？”

小默转头看。

一个妇人从灶间出来，手上沾着面，腰间系着围裙。她看见小默，脸上就有笑。

“小默儿，来了？中午别回去了，在这儿吃。”

小默有点不好意思，往四姑旁边靠了靠。

远树说：“这是我妈。”

小默知道要怎么叫。

他小声喊：“老奶。”

老奶立刻答应。

“哎。真乖。”

她又说：“一会儿给你们贴饼子吃。”

远树眼睛亮了。

“还有啥？”

老奶说：“有土豆，还有一点咸菜。”

远树说：“有鸡蛋没？”

老奶瞪他。

“你倒会点菜。”

远树缩了缩脖子。

小默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老奶看见他笑，就说：“小默也笑了。昨儿是不是哭鼻子了？”

小默立刻低下头。

四姑说：“三叔逗他。”

老奶说：“那你三叔没正形。”

这话和奶奶说得差不多。

小默忽然觉得，三太爷家的人也知道三叔没正形。

他心里又踏实了一点。

屋里传来一声咳嗽。

咳嗽不重，却拖了一下。

老奶回头说：“爹，小默来了。”

屋里有人应了一声。

声音有点哑，却很稳。

“进来吧。”

远树拉着小默往屋里走。

小默刚迈进门，就先看见柜子。

柜子靠墙放着，比奶奶家的柜子显得高一些。柜子上头摆着两个瓶子。

两个青花瓶子。

白底，蓝花。

瓶肚圆，瓶颈细，高高大大地站在柜子上。

小默一下就看住了。

奶奶家没有这样的瓶子。

奶奶家的柜子上放的是针线笸箩、旧布包，还有几个装东西的小罐子。

三太爷家的柜子上，放着两个青花胆瓶。

它们离小默很远，也很高。

小默不知道它们放了多少年，也不知道它们值不值钱。

他只觉得漂亮。

也觉得厉害。

像屋里最不能碰的东西。

远树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，说：“别碰那个。”

小默说：“我没碰。”

远树说：“碰了会碎。”

炕沿边坐着一个老人。

老人头发白了，脸上有很深的纹路。他穿着旧衣裳，背不算直，可眼睛亮。

小默知道，这是三太爷。

他站在地上，规规矩矩喊：“三太爷。”

老人看着他，点点头。

“嗯。长高了。”

小默不知道自己高没高。

大人见了小孩，好像总爱说长高了。

炕边还坐着一个老太太，手里拿着旱烟袋。她身边有一点烟味，和房檐下晒着的烟叶味连在一起。

小默也喊。

“三太。”

三太抬眼看他，慢慢答应。

“哎。”

她的话不多。答应完，又低头整理手里的旱烟。

小默看着她的旱烟袋，又想起房檐下那一束一束烟叶。

原来那些烟叶最后会到三太手里。

三太爷看见小默还盯着柜子上的胆瓶，就说：“看可以，别动。”

小默赶紧点头。

“会碎。”

三太爷笑了一下。

“知道就行。”

远树在旁边说：“他胆小，不敢碰。”

小默立刻看远树。

远树往炕边一躲。

三太爷说：“不碰是对的。不是啥都能拿手摸。”

小默听了这话，心里舒服了一点。

他不是胆小。

他是不乱碰。

屋里还有一个男人，从里屋拿着一根木棍出来。

远树喊：“爸。”

小默立刻知道，这是远树的爸爸。

他得叫老爷爷。

“老爷爷。”

男人应了一声。

“哎，小默来了。”

他把手里的木棍递给三太爷。

“这锄把还有点糙。”

三太爷接过来，用手摸了摸。

“得再推推。”

小默听不懂“推推”是什么意思。

远树却一下来了精神。

“爷，用圆刨不？”

三太爷瞥他一眼。

“你倒懂。”

远树得意地看小默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老爷爷从墙边拿来一个小工具。

那东西不大，小默第一眼看过去，还以为是个能玩的木头东西。中间有一道口，边上有铁，拿在手里很稳。

远树小声说：“圆刨。”

小默跟着在心里念了一遍。

圆刨。

三太爷把那根木棍架住，用圆刨在上头一推。

“沙”的一声。

一小卷木屑从刃口那里翻出来。

木屑细细的，卷着，像晒干的豆角丝，又比豆角丝轻。

三太爷又推了一下。

木棍上粗糙的地方就顺了些。

小默看得眼睛都不眨。

他见过三叔拿棍子赶羊，也见过爷爷挑水用扁担。

可是他没见过木棍在人的手里一点点变圆、变光滑。

三太爷的手很稳。

圆刨一下，一卷木屑。

再一下，又一卷。

远树说：“铁锹把也这么推。”

老爷爷说：“锄头把也行。”

三太爷说：“粗的先用别的收，最后再拿这个顺。”

小默听不懂太多。

他只觉得三太爷家的东西都和奶奶家不一样。

奶奶家有鸡、有猪、有羊回圈时的叫声，有三叔的笑，有老姑的书包。

三太爷家有小毛驴，有烟叶，有青花胆瓶，有木头和刨花，还有能把木棍推光滑的圆刨。

这些东西安安静静地待在院里和屋里，好像都听三太爷的话。

三太爷把锄把推了一会儿，又用手摸了摸。

“行了。”

他把锄把递给老爷爷。

老爷爷拿手一摸，也点头。

“不剌手了。”

远树立刻伸手去摸。

三太爷把圆刨往旁边一放。

“别碰刃口。”

远树赶紧把手收回来。

小默也把自己的手藏到身后。

三太爷看见了，说：“你倒听话。”

远树不服：“我也听话。”

三太咳了一声。

“你最淘。”

屋里的人都笑了。

远树有点不好意思，就拉着小默往外跑。

“走，看水胶去。”

小默问：“水胶是啥？”

“粘东西的。”远树说，“坏了能粘上。”

小默还没看见，老奶就在灶间喊：“别乱动啊，烫着了我可揍你。”

远树立刻慢下来。

“我不动，我就给他看。”

灶间边上的角落里，放着一个旧搪瓷缸子。缸子边上掉了几块瓷，露出黑黑的铁皮。里面有一块颜色发暗的胶，硬硬的，像干了的糖块，又不像糖。

远树指给小默看。

“这个就是水胶。”

小默凑近闻了闻。

味道怪怪的。

远树说：“东西坏了，放火盆边烤软了，就能粘。”

老奶从灶前回头。

“说了别动。要用就让你爷弄。”

远树说：“知道。”

小默看着那个搪瓷缸子。

他忽然觉得三太爷更厉害了。

木头糙了，他能推光。

东西坏了，他也能粘上。

好像到了三太爷家，坏东西都不用怕。

到了晌午，老奶真的把小默留下吃饭。

她在锅边贴了玉米饼子，又炖了土豆。锅盖一掀开，热气一下冒出来，屋里全是玉米面和土豆的香味。

小默坐在炕沿边，不太敢往前凑。

远树已经拿起一个饼子，烫得左右手倒来倒去。

老奶拍了他一下。

“急啥？给小默拿一个。”

远树这才把饼子递给小默。

小默接过来，小声说：“谢谢老奶。”

老奶笑了。

“以后来就吃，别客气。”

四姑坐在一旁，把土豆夹到小默碗里。

“吃吧。”

小默看着碗里的土豆，又看了看四姑。

昨天晚上，四姑在这里吃饭，他难过得哭了。

今天，他也坐在这里吃饭。

三太爷家不是别人家。

这里也有人给他夹土豆，也有人让他小心烫，也有人答应他。

饭后，四姑去院里给小毛驴添草。

小默跟着出去。

小毛驴还在慢慢嚼，长耳朵偶尔动一下。

小默站在旁边，看四姑把草放进槽里。

他想了想，问：“四姑，你晚上回去吃饭吗？”

四姑回头看他。

“今天不一定。三太爷下午要下地，我得帮三太收烟叶。”

小默低下头。

四姑擦了擦手，走过来摸摸他的头。

“你喊我，我还答应。”

小默抬头。

“真的？”

四姑笑。

“真的。”

小默往院门外走了几步，忽然回头。

“四姑——”

四姑站在小毛驴旁边，应了一声。

“哎——”

小毛驴也正好叫了一声。

“啊嗯——”

远树在旁边笑得直弯腰。

“驴也答应你了。”

小默也笑了。

他站在三太爷家的院门口，看见房檐下的烟叶轻轻晃，看见柜子上的青花胆瓶在屋里静静站着，看见三太爷坐在炕沿边摸那根新推好的锄把。

这不是奶奶家。

可也不是外人家。

小默忽然觉得，四姑好像没有被别人家拿走。

她只是住在另一道院墙后面。

他喊一声，她还是会答应。